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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长出来的年

2017-02-14 09:25:43 来源:人民论坛网 作者:吕高安 编辑:许敏

  一、

  地里生长庄稼,也生长风俗和情感,比如“年”。

  我的故乡邵阳县石头岗村,坐隐于青山环抱、贫瘠荒僻的湘西南红丘陵,乡亲们经年累月,吟唱着赶牛荷犁、随日作息的田园牧歌,也顽强坚守着随地生长、朴实隆重的年节礼俗。

  故乡的年,沿袭两大主题,一是吃吃喝喝,一是轰轰隆隆(放炮仗拜年)。

  这里的烹调不太讲厨艺,讲究货真价实。幼时哼唱的民谣,“二十三萝卜担(洗泥萝卜以备炖肉),二十四敬灶司,二十五蒸酒打豆腐,二十六杀啾啾(猪),二十七杀阉鸡,二十八打糍粑,二十九样样有,三十夜煮烂炖烂呷。”内容属实,只是为脱口押韵,时间有点出入。整个腊月,乡亲们都在办年货, 年货都是自家土里、塘里、栅里、栏里拖出来的。尤其年前十天半月,各家各户集中张罗。

  杀猪是最隆重的张罗。大锅饭年代,乡里难得杀猪,一般人家每年喂两头,大猪“送购”国家,得百十块钱,是全年的重要收入;小猪宰杀过年,兼管来年四季解馋。困难人家,是几户杀头猪过年。杀猪那天,主人请来屠户,呼三五邻居,协力捉拿制服, 其他村民围观品评。猪是如假包换的土货,一刀进去,鲜血喷射。屠户三下五除二,肥嘟嘟,嫩坨坨,哪些炕薰,哪些现吃,剖割明白。两小时许,猪血猪杂出锅,主人每家送一碗,或者请来吃。一户杀猪,满村皆香。三杯下肚,红丘陵男人的野性豪气, 便冲上了天。

  这就是事实上的小年。大年,盯的是腊月三十晚、正月初一晨。我父亲有手老底子书法,三十傍晚,毛笔一甩,春联上了墙,人禽进了屋。晚七八点,三十夜的砧板,家家都在响。娘从炕架上取一块上好腊肉,洗净,红红的柴火,五分煮,五分炖,犹如郑板桥似楷似隶的六分半书,托上砧板,那面子是面子,里子是里子。娘抡起早已磨好的菜刀,“呯呯呯”,整齐划一,三五排列,红红的精肉,夹着透明的肥肉,油里浸香,香里飘馨,别说吃, 看一眼,都五花得可爱。

  米酒热上,桌上更香。父亲一声吆喝,母亲和大姐,还有我,都陪他喝。娘把鸡肉端上,先拣出最壮厚的脯子肉, 说要孝敬爷爷的,再参照身份爱好,给全家每人夹一坨。严父是老大,吃鸡头——凤凰头;两个姐姐挣工分,一人一只鸡爪——抓钱手;父母对男丁期望值最高,我和弟弟吃肉多肉紧肉劲的大鸡巴子(鸡腿)——跑得快;两个妹妹吃两只小巴子(鸡翅根)——飞得高。最后,娘才考虑自己,吃一只鸡翅,另一只鸡翅也是她的,但她行使“职务开支”奖给我:“来,门门考100分!”其语气和动作之坚定,容不得拒绝。

  过年吃鸡,营养滋补,而且吉(鸡)利。但一家八口,每人一坨,两斤左右的鸡就差不多了,靠炸豆腐。黄亭市镇是油茶之乡,黄豆和山塘水磨制的豆腐,经茶油火煎,黄澄澄,软籁籁,香喷喷,与武冈卤豆腐、邵东畲田桥水豆腐、洞口高沙镇干豆腐,名噪宝庆府。鸡汤炖炸豆腐,咬一口都嘴角流油!

  此时,菠菜、白菜等不叫蔬菜,叫“四季青”,以讳青黄不接;红萝卜叫“红彤彤”;肉丸子叫“狮子头”;蛋饺子叫“金元宝”;鱼在乡里少见,也必须想法上,预示“年年有余”。

  事实上,青黄不接、缺油少盐,乡里却时有发生。只是活儿一起干,吃饭串门吃,平素大家互相帮衬,就带过去了。只有过年,关门闭户,各搞各的。吃多吃少,吃什么怎么吃,贫富优劣对比,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城里人高薪不如乡里人高兴。邻村有户困难人家,每当此时,敬酒、让菜、欢笑声最热乎,后来家境的发展也最好。据解密资料透露,原来过的是“双簧”年,捣腾的是萝卜炖骨头。可见父老乡亲对于生活的愿景、祝福和期盼,与生俱来,比脚下红丘陵土地还浓还厚。

  那时,团聚、守岁、放炮仗就是春晚,很多人整晚都搞得。在湘西南山区,放炮仗旨在打破沉寂、热闹气氛、驱除妖孽、鸣锣开泰。有钱没钱,人多人少,炮仗是一定要买要放的,姓与姓、村与村、家与家、人与人较着劲,看谁放的响、放的多、放的久。看来,移风易俗反“四风”还任重道远。

  二、

  最美好的愿景和祝福是拜年,尤其大年初一。这天,每家都点灯吃早餐,人勤春早! 四五时,父母便好做饭,叫起我们姊妹六人。酒菜上桌,先祭土地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其次祭祖,至少从父系上四五代祭起,求佑家事万顺。这时, 父亲大嚷着要加祭外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亲以地质勘察技术人员精减回乡,做小学教师, 贫病交加, 虎落平阳,但人很硬气,过年 似乎最强势, 其实是讨娘高兴。

  边吃,娘边给我们发压岁钱,无论三分五毛,发者祝愿连篇,受者好话拜年。为让年幼的弟妹,关键时刻不淘气哐瓢,年前,父母通常用棍棒,对他们进行“吉祥培训”。饭后,我们给爷爷拜年,平时一脸严肃的爷爷,此刻也讲究的语言美,尤显宝贵,出行图了个好彩头。

  过年就是过吉祥,你看,全家人,全村人,不,是全国人民,都搜肠刮肚,辞藻豪华。

  顾不得前一年是丰年还是灾年了,反正初一至初五六,满山遍野,穿红戴绿,拖儿带女,湘西南沉浸在拜年之中。小的拜大的,少的拜老的,晚辈拜长辈,这家拜那家,这村拜那村,这宗拜那宗,这姓拜那姓。有单拜,有团拜,有互拜,有耍龙舞狮拜,有棋牌小赌怡情拜,偶尔也摆台请班唱祁剧、演“文明戏”(现代剧)拜。人未到,炮先响,先大炮后鞭炮,只要炮仗放的好,提多提少、提不提东西都无所谓。十里八乡,齐齐浩浩,内容涵盖了《拜年歌》:“初一崽,初二郎(女婿),初三初四拜姑娘,初五六拜舅舅,初七八拜嗲嗲,初八九拜叔叔。”

  不管你走到哪,以何种方式拜年,主人都会“摆碟子”迎候。青花瓷老碟,摆着以“猪血丸子”为代表的腊肉腊鱼腊肝腊舌腊肚腊肠,都是刚切割的新货;碟中的南瓜子苦瓜子冬瓜子葵瓜子黄豆花生,都是自产现炒,香得不得了。在拜年声中,杯觥交错中,来来往往、嬉戏打闹中,彼此都赶走了过往的晦涩,消除了小积的龃龉,加深了宗亲胞泽情谊,也尽显了山里人的坚毅、憨厚、耿直、激情和豪爽。

  山里人四季耕耘,起早贪黑,靠过年休整几天,养精蓄锐。所以,过年最好是雨加雪。玩,才不亵以刚上身的新衣。即使特困户,五保户,叫花子,过年,也尽可能装扮整洁点。记得有两年初一,娇阳弄人,拜年伊始,极少数老农便扛着锄头上了山。这多少有点煞年味。不过,此中更使人悟道,为什么石头岗,三四百人的一个村,一两百年来,都没有一个出村讨饭的人。

  三、

  一九九三年以前,我都是陪着娘在乡里过的年,随着闯荡、结婚,至今二十五年没回乡里过年了。但不管在哪,都牵挂故乡牵挂娘。娘跟乡亲们,每天面朝黄土,哪怕最艰难贫瘠的年代,都刨出收成,刨出力量和希望,也刨出纯浓年味。

母亲生前像

  娘是去年春夏之交去世的,按乡俗,老者刚入阴间,未立稳脚跟,第一个年,还是子孙祭送给她的。祭新年也提醒大家,过年尤其要饮水思源,承扬祖德。

  大年三十,我和弟弟回得村来,山水含笑,小狗摇尾。在乡里,狗呀鹅呀鸡呀,过年都收敛起个性,低调温和处事,可见环境之渲染。今年初一,三乡四邻,吃过早饭,便往我老屋赶,炮仗一甩,直奔娘的灵像前,烧纸化钱,焚香点烛,作揖默念,虔诚祭拜。老人家慈祥笑对,宛若在世。

  想起娘生前操持的年事,每每超出我们的预期,她把我们一家,培育成六个幸福之家,此刻,六家眼睛都泪眼朦胧,悲欢交集。堂姐堂妹表亲们也扶老携幼,十几里几十里赶回拜祭新年。席间,大家道不尽娘的恩情,唏嘘了儿时年景,咀嚼着童真年味。年,成为尊老怀旧,崇祭高尚,回吻厚壤,掘寻乡情的重要载体。

  多少个年味,积成年岁,让世间沧海桑田。叔叔婶婶们更加苍老了,所幸父辈比祖父辈健朗,平均寿命高十几岁,尤其是八十多岁的三叔,身体比年青时还要好,这都是时代荫福使然。乡村老人们,带着留守少儿,勤劳、疲钝而倔强地耕种土地,坚守乡愁。乡愁磁铁般吸引我的孩提发小,一个个开着小车从东边南方回乡过年,将时尚品、都市气,各自搬进一栋比一栋豪华气派的小洋房。但是,吊诡的是,回乡沿途所见,房屋越修越下移田垄,疯狂“吞食”已剩不多的良田。留守与不留守的,是儿童相见不相识。许多大人小孩,一古脑儿在玩牌嬉戏电游,算上买码,故乡早已赌博成风。

  在父老们摆的碟子中,我最感兴趣的还是猪血丸子。这种地区特产,在豆腐中掺鲜肉、鲜血、辣椒粉、桔子皮等,糅和成坨,用柴火熏制而成,非常吻合山民咸辣香重的胃口。吃着故乡美食,看着大量良田沃土被扼杀,被荒置,我五味杂陈。我跪着土地问:“长此下去,吃什么?”老辈人一个个面色凝重,似有难言之隐。

  我终于明白了,中青年人,已成家庭主宰。他们大都早已不耕种,也不会、不屑耕种了,出外打工,钱来得快、来得多。也许,工商文明使他们的三观悄然改变,他们对土地的情感渐行渐远。农耕文明之于少年儿童,更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随同老叔老婶,故乡在一步步老去。

  红丘陵土地长出的年味,确实纯朴、芳馨、祥瑞、喜庆,但是还能存留多久,我不知道!

  文/吕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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