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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区何时走出“富饶的贫困”

2016-10-19 15:19:05 来源:红网 作者:张春保 谭剑 周勉 编辑:许敏

  鱼肥稻香、民殷财阜,本是洞庭湖平原的贴切写照。作为我国最重要的农产品生产基地之一,因其历史上源源不断向全国供应粮棉鱼油,被人们冠以“鱼米之乡”的美誉。然而,当记者再次踏上这片沃土,试图描绘她的丰饶与辉煌时,满目所见却是毁损老化的水利设施、凋敝的村庄、衰败的农业。

  洞庭湖区的发展“塌陷”,始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特别是1996、1998年两次特大洪涝灾害过后,湖区产业结构单一、基础设施滞后、功能定位不合理等深层次矛盾逐渐显现,曾经富饶的洞庭湖区如今光环渐褪,疲态尽显。

  “鱼米之乡”辉煌不再

  如今的洞庭湖平原,尽管房前屋后大片的良田和鱼池随处可见,但农民的脸上却难觅昔日的笑容。

  几个月前,56岁的岳阳市华容县团洲乡老农黄瑞庭,将自己地里棉花全部砍掉。棉花价格的暴跌和国家政策的改变,让他不得不放弃自己30年的种植习惯去改种水稻。为此,他必须将打零工挣来的几万块钱投入到基础设施改造中。

  华容县曾是我国产棉第三大县,高峰时全县有超过50万亩棉田。但随着国家对棉区政策的调整,目前已锐减至30万亩。像黄瑞庭这样的数万棉农,为了生计不得不另寻出路。

  “这么肥沃的土地,每亩流转价格才三四百元,就这样也没人愿意来。”团洲乡干部说,基础设施落后、抗旱排涝能力差导致湖区耕地出现大面积抛荒。

  前两年,长沙马王堆市场几个做蔬菜批发的老板看中了团洲肥沃的土地,想通过“基地+市场”的模式在这里发展大棚蔬菜,但前年一场“端午水”,将地里的蔬菜全部泡烂,老板们不仅没赚到钱,还倒亏几十万。自此之后,团洲闲置的土地再也无人问津。

  “种粮马马虎虎,种棉一塌糊涂,养鱼稀里糊涂”。在常德市安乡县巴巴湖渔场,52岁的渔民郑元秀一脸无奈,鱼的价格已经十几年没有变过,养鱼的成本却蹭蹭往上涨。郑元秀说,渔民们既没钱改造鱼塘,也无力改善技术,为提高产量,只得大量使用抗生素和鱼药,致使鱼越养越多,水质越来越差,“恶性循环”之下,湖区鱼民养的鱼更加难卖。

  记者在渔民李清华家看到,门前的鱼塘已经干涸,院坝里散乱堆放着几条木凳。堂屋大门紧锁,旁边的厨房里,一口生锈破烂的大锅倒扣在灶台上,碗柜里已结满蜘蛛网。因为常年入不敷出,像李清华这样举家搬走、“弃渔打工”的渔民占到了整个渔场人家的25%。数千亩的渔场里,到处都是空无一人的破房,有的甚至已经坍塌。

  “过去每到丰收时节,农民们拉着板车、挑着担子,开着拖拉机和渔船,交粮送鱼时水陆并进,热闹红火。可如今,只剩下荒芜的土地和凋敝的村庄。”华容县副县长张大宏说,对比今昔,湖区农业的衰败主要在于没能跟上现代农业的步伐。

  “我们并非没有资源,但绝大多数还延续着计划经济时期的生产模式。情况稍好的,也无非是经过简单粗加工稍微能提升一点附加值。”张大宏痛心地说,湖区有数十个国家地理标志保护品种,由于生产经营模式落后,这些“金字招牌”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利用。

  令人尴尬的发展“塌陷”

  “上个世纪末,我们和长株潭地区的湘潭、宁乡这样的县根本就没有差距,可能比它们还好。”这是记者一路走来听到干部群众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短短十多年间,湖区县域发展不仅被长株潭地区远远甩在身后,甚至已有被湘南、湘西赶超的趋势。

  在益阳市南县南洲工业园区内,宽阔的马路上、空旷的厂房内,几乎看不到车辆和工人。一些工厂贴出告示,打算转租厂房。园区主任肖东君告诉记者,园区的空置率曾一度达到80%,为数不多的入驻企业也大多是从事纺织和食品加工的本地小企业,鲜有高技术和高附加值的外来企业落户。

  在华容,全县21家登记的外向型企业中,效益较好的只有3家,销售总额仅有1400万美元。号称达到规模以上的150家企业中,至少有100家是“僵尸企业”。在安乡县,全县登记注册的600个商标中,仍在使用的不到200个,没有一个驰名商标。

  “外面的不愿来、进来的留不住、本地的长不大。”安乡县工业园区副主任高仁国说,由于招商引资面临的尴尬,湖区的二、三产业一直难以做大。

  水患仍是影响湖区招商引资的最重要因素。高仁国说:“一听到我们是湖区来的,有的老板扭头就走。”还有的企业即使落户,也不打算长期经营。甚至一些企业建厂房前,还要专门跑到水利局,要求开具“选址不在蓄洪垸”的证明。

  留下的企业也因“水”而陷入困境。三峡建成蓄水后,“江湖关系”发生剧变,洞庭湖平原已成为湖南干旱中心之一。长江“三口”之一的藕池河水系每年断流天数由60多天猛增至如今的300多天。几年前,华容县城周边18万人饮水出现困难,村民因“抢水”而斗殴的事件时有发生。企业用水告急,地方政府不得不出动消防车供水。但即便如此,“水窝子”缺水的现状仍让不少企业心生惧意,或不敢落户、或转迁他处。

  长期以来重农轻商的传统也让湖区干部难以适应工业和服务业发展的要求,在许多客商眼中,湖区干部“谈农业大半天、谈工业一根烟、谈金融不沾边”。

  孱弱的二、三产业令湖区县市财政状况普遍十分窘迫。南县、华容、安乡三县财政实力均在各自市州中排名垫底。60多万人口的安乡县,本级公共财政收入只有2.5亿元,人均可用财政收入位列全省倒数,甚至远低于一些山区贫困县。

  光环下的贫困

  如果不是亲历,很难想象在“鱼米之乡”仍有大量贫困人口。由于曾经的富庶,洞庭湖区的贫困现状长期以来被人忽视而成为“灯下黑”。

  在华容县东山镇桃花村,陈炳炎的家是上世纪60年代生产队的库房,墙上还有“生产规划”的字样。堂屋内除了一座佛龛和一堆柴火,就剩一口棺材。卧室内的床兼具衣柜功能,堆满了破旧衣裳。屋外用石头垒砌的猪圈已塌了一半,里面没有一头猪。

  村支书蔡钧强说,全村206户,没一分钱收入的有三四户,人均年收入只有几百元的也有好几户。还有138户至今住着土坯房,每年春夏时节总是提心吊胆,担心暴雨会将房屋冲塌。

  因为遭遇1996、1998年两次大洪水,乡村两级负债已是普遍现象,一些乡镇的负债高达两三千万元,导致生产生活设施投入欠账严重。在南县南鼎垸,仍有许多村不通村级公路,村民必须乘坐一种叫做“慢慢游”的三轮摩托才能到家。当地村民刘伏湘说,一遇下雨,别说运货,就连人都出不了门。就算是硬化过的道路,也十分狭窄。记者在采访途中遇到几次会车,双方车辆的轮胎大部分都已悬在路沿。一辆行驶在前的乡村校车,每每遇到转弯,司机总要下车仔细查看后,才敢缓缓通过。

  在华容县注滋口镇,全镇19台电排(电力排涝灌溉设施)平均“年龄”已经五六十岁,早该更新,镇上却出不起每台40万元的资金。为了防止锈穿,只能一遍遍往上刷漆,让它们看起来新一点。水利局的工作人员苦笑道:在湖区,电排站是最好认的,因为那是最破最烂的房子。

  在安乡县,目前仍有上百公里的大堤防洪等级只有十年、五年一遇。全县至今还有136个渡口和200多座危桥。一些比较着急的民生项目只能“边修边带各方面领导来看”,以期能够获得意外的“特批资金”。

  “我们是贫困大县,却是扶贫小县。”华容县扶贫办主任曾皓告诉记者,华容县至今仍有30个贫困村,2013年统计贫困人口3.7万,贫困发生率达6.7%。与一些相邻的山区贫困县相比,这里虽然少有极端贫困发生,但普遍性的贫困状况却一点不少。与重点扶贫地区每年能够获得动辄上亿的扶持资金相比,洞庭湖不少落后区县的扶贫专项资金仅有两百来万。

  湖区靠什么走出“塌陷”

  头顶着“鱼米之乡”光环,有着广袤富饶的土地、勤劳朴实的人民,洞庭湖区却面临着发展的“塌陷”。是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不思进取,还是抓住机遇走出“塌陷”,成为摆在湖区干部群众面前的一道必选题。

  去年底,总投资超过80亿元的神华国华华容电厂项目正式获得湖南省发改委批准。伴随着“长江经济带”和“洞庭湖生态经济区”规划战略的实施,一批重大项目将陆续在湖区落户。

  南县县委书记汪军认为,在“一带一区”新发展战略框架下,洞庭湖区将迎来越来越多国家级、省级重点项目,以往“项目洼地”的状况有望彻底改观。与此同时,湖区的功能定位也不再局限于单一的防洪保安和农产品供应,而是涵盖了生态保护、粮食安全、现代农业、新型工业和现代物流等多个层面,这将大大拓展湖区的发展空间。

  显然,洞庭湖区要走出发展“塌陷”,还必须解决水的问题。“过去的洞庭湖十年九涝,如今却是旱涝并存。”华容县防汛办主任张志宏说,除了洪水的后遗影响和江湖关系变化外,多年来的围湖造田、盲目种杨树、造纸污染、养殖业无序扩张等人为因素,也导致大批内湖消亡、水系淤塞不通,水质严重恶化。

  “水多、水少、水脏已严重破坏了洞庭湖水环境。如不进行彻底系统性的整治,治理速度永远赶不上污染速度。”湖区一位基层环保局局长说,从长远看,改善湖区发展环境,除继续加大防洪抗旱水利设施建设外,更要从宏观上处理好江与湖、河与湖、人与湖、业与湖的关系,为可持续发展打牢基础。

  交通基础设施的改善也是湖区亟待突破的瓶颈。湖区多个区县被纵横交错的水系分割成一片片孤岛。安乡县是湖南全省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目前仍是湖南危桥最多的县。近几年来,为实现交通“突围”,安乡集全县之力修路架桥,短短两年半时间,这个人均财力全省倒数第二的穷县,先后开工建设了6座桥梁、10条公路。

  安乡县交通局局长蹇在斌说,洞庭湖生态经济区成立后,一个环洞庭湖区的畅通交通网络建设即将启动,这让湖区人世世代代盼望的“致富路”不再是一个梦。然而,湖区人也面临“两难”困境,不修路,困死在水乡僻壤;修路,欠下的一屁股债可能几代人都还不清。

  (记者:张春保 谭剑 周勉;来源:《瞭望》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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